印象里的射击运动员,大多沉默、沉静,像一潭深水。靶场安静得只剩心跳和呼吸,举枪、瞄准、击发,一气呵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电视转播里的“射击标配”——多少人因此觉得,玩射击的,都是I人。
但第十七届广东省运动会的射击飞碟靶场,画风不太一样。
这里拥有世界上最好的飞碟靶场
下午,枪声歇了。几名少年扛着枪走出来,脸上的防晒霜早被汗冲花了,晒得黑里透红,枪托撞过的那边脸颊还泛着一块红印。但他们说笑着,神采飞扬,步子松快,看不出练了一整天的疲惫。枪搁在肩上,走起来晃晃悠悠,像刚打了一场痛快的球赛。

广州飞碟训练中心藏在增城派潭镇的群山深处,从市中心往东北走一个半小时。四面青山环抱,温度比市区低了几摄氏度。86米落差的天然屏障隔绝了外界干扰,茂盛的植被消解枪声,也让尘土无处飞扬——这是射击项目的“天选之地”。多年前这里还是片废弃采石场,清淤填土,才改造成了今天的专业靶场。选址在此,不只是为了不扰民。飞碟是室外项目,阳光刺眼会影响瞄准,四面高山恰好部分挡住直射光。枪声在群山间消散,不至于影响周边的村民。

虽然常年训练、赛事不断,但靶场草坪依然绿草青青,草间有蟋蟀悠闲地跳来跳去。十五运会后,场馆换了五套与巴黎奥运会同款的液压抛靶机,新建了分布式光伏电站,更为绿色低碳,靶场上的碟靶也用百分百可降解材料,对环境没有影响——草坪依旧,蟋蟀依旧。
对于这群少年来说,这里是最好的训练场。平时市队、省队在这里训练,国家队冬天也过来集训。这片场地承办过广州亚运会、十五运会,国家体育总局射击射箭运动管理中心副主任李劲松评价这里是国内硬件条件“应属最好,没有之一”。巴黎奥运会飞碟项目总裁判长兰吉特也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好的飞碟靶场之一”。

射击飞碟这个项目对外界来说比较陌生,为了更好地了解,记者特意请教了省运会竞赛组织技术专家何远丽。
何远丽特意找来了两个碟靶,给我们科普——资格赛用的是碟靶底部没有装上粉末的碟靶,决赛用的则是填充了粉色荧光粉的碟靶。“飞碟运动观赏性很强,运动员用猎枪射击碟靶,打中碟靶,造成碟靶破碎就算命中。一场比赛中资格赛有125个靶。”

子弹也特别。弹壳里装的是200-300粒细小的弹丸,扣动扳机,弹丸射出散开成直径约50厘米的散布范围。“双向飞碟分高台低台,碟靶是横向飞行;多向飞碟则是15台靶机随机抛靶,纵向飞行,完全靠临场应变。”何远丽说,本次赛事还引入了三名国际级裁判,进一步增强了裁判队伍的专业化水平,为赛事公平公正提供了更高层次的专业保障。
打得顺的时候就是“社牛”
省运会开赛这几天,场地上碟靶高速弹出,橘红色小圆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运动员举枪,身体微微前倾,脸颊贴住枪托,枪口顺着轨迹快速而平稳地滑动——停顿不过一瞬——扣动扳机。砰。碟靶炸开,荧光色粉末在半空中留下一团雾。有时候没打中,碟靶擦着枪口飞过去,掉在草坪上碎开。运动员放下枪,揉一下被撞红的脸,重新站到下一个靶位。

飞碟用的是猎枪,后坐力极大,脸得死死贴住枪托,成千上万次练习,淤青红肿是常态。乙组双向团体冠军庄林宜说得轻描淡写:“一般是牙撞到脸才会破。所以教练跟我们说,基本功很重要。”室外项目,只要不打雷、视线还能看清,下大雨也得打。乙组女子飞碟双向金牌得主、广州队员陈昭懿回忆最狼狈的一次:“即使下大雨,只要不打雷不闪电我们就出去打。习惯了,比赛中就更能不受干扰。”

听起来苦,但这群少年身上看不到苦相。从他们口中听到的更多是“帅”“酷”。乙组飞碟双向个人、团体双金得主董以诺笑得灿烂:“身上有枪就觉得帅!”卜家豪拿下乙组飞碟双向团体金牌和个人第三,问他打飞碟什么感觉,他想了想:“打得顺的时候,我就是社牛。”他透露,队里“E人”比“I人多”,但只要上场就都能冷静下来,“因为都在专注自己的东西”。训练之外他喜欢打篮球,打控球后卫。记者逗他:“打枪的不应该喜欢得分吗?”他笑着比了比自己身高:“身高在这摆着,我也想啊。”问他目标?干脆利落:“拿全国冠军。”

庄林宜第一次摸到那把8斤重的枪,真枪实弹,“觉得新奇又刺激”。最享受的是“每一个靶位上去之前的准备,每次一点一点突破自己”。最苦的呢?她想了想:“挺多的,但都撑过来了。所以没有什么是很难很苦的。”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陈昭懿打完去年省赛拿到成绩后,觉得“很新奇”,从此有了目标:“往更高的走吧,省队、国家队,拿冠军。我想成为第二个江伊婷(亚运会冠军)。”
广州射击飞碟队教练李天翔告诉记者:“射击项目给人的普遍印象是冷静沉着,但飞碟是户外射击,属于射击项目里比较动、比较活泼的那个。我们队里的小孩性格都开朗外向。”

李天翔说,飞碟一直是广州的优势项目。除了底蕴,场馆条件和办赛经验也起了作用——去年十五运就在这片场地办,国家队冬天也来外训。“我们这些半专业的孩子,在本地就能看到大型赛事,有很多学习和交流机会,对成长帮助很大。”
其实并非每一支队伍的经费都充裕,碟靶、子弹也有紧缺的时候,少年们却没有放弃。没有实弹,他们平时训练就在靶位上空枪练习——举枪、瞄准、扣发,动作一丝不苟,没有人偷懒。
老话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对这群少年来说,手里的猎枪很沉,日头很晒,后坐力撞在脸上很疼——但扛着枪走出靶场时,他们脸上是笑的,步子轻快,当心里有热爱,眼里就有了光。
统筹丨苏荇
文丨记者 苏荇
拍摄丨记者 钟振彬
剪辑丨记者 王炯勋
包装丨记者 麦宇恒